


作者: 来源: 菏泽日报 发表时间: 2026-06-03 09:54
□严斯雨
我们这个城市每天都在长高,玻璃幕墙的大楼一幢比一幢气派。可我总觉得,一座城市的温度,不在这些钢筋水泥里,而在那些即将消失的老行当里,在那些守着旧手艺的人身上。
我说的,是巷口的修鞋匠老陈。
他的摊位,严格来说不能叫摊位,不过是一台乌黑的缝鞋机,一个褪了色的木箱子,外加两张矮凳。从我有记忆起,他就在那儿了。位置从来不变,巷口第二棵梧桐树下。树是一年年粗了,他的头发也一年年白了。
老陈修鞋,有股子老派人的讲究。他接过你手里的鞋,总是先端详片刻,像在跟一双鞋对话。哪儿的线松了,哪儿磨偏了,心里头先有了谱。然后不慌不忙地从木箱里拿出相应的家伙什儿,开始干活。
他的手很稳,拽线时手臂扬起一道弧,针脚密密匝匝,比机器匝得还齐整。敲鞋掌时,小锤子叮叮当当,有板有眼,像在打一套太极。常有路人被这声音吸引,驻足看一会儿。他便抬头,眯着眼笑一笑,算是打过招呼,又低头忙自己的去了。
有一次,我的一双皮鞋后跟磨偏了,拿去给他修。他翻来覆去看了看,说:“小伙子,你这走路习惯不太对,怕是右腿短一点。我给你加层皮垫找补找补,不然光补后跟,没几天又磨了。”我哑然失笑,说您这修鞋还管看相呢。他认真起来:“这是师傅教的。修鞋不是光把破了的地方缝上,得懂脚。”
那一天,我才注意到他的木箱子。箱子虽旧,却收拾得格外齐整。各种皮料、鞋掌、鞋钉,分门别类地放在小格子里,最上层躺着一把手动的割皮刀。割皮刀的刀柄被磨得溜光发亮,看得出有些年头了。箱子盖上,还贴着一方红纸,字迹模糊了,隐约能看出“心正手稳”四个字。
我问他:这箱子跟了您多久了?
他眼神忽然软了下来,用抹布擦了擦箱面,像抚摸一个老伙计。“四十年了。我十九岁跟师傅学手艺,出师那天,师傅送的。”他顿了顿,望着远处新开的那家亮晃晃的修鞋连锁店,喃喃道:“这个箱子怕是传不下去了。现在的人都爱买新鞋,坏了就扔,谁还来修呢?”
这话听得我心里一沉。是呀,这年头什么东西更新换代都快,一双鞋、一件衣裳、一段感情,好像都没那么经用了。方便是方便了,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
前几日路过巷口,梧桐树还在,老陈却不见了。树下空落落的,只余一地被碾碎的落叶。我心里咯噔一下,问了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,才知道他前阵子摔了一跤,儿子接回老家养着了。怕是,再不回来了。
我站在那里,耳边恍惚又响起那叮叮当当的敲打声,眼前浮现出他低头引线时专注的侧脸,还有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灵巧的手。他修的哪里是鞋,分明是我们这个时代慢下来的一颗心,是物件坏了先想着修而不是扔的朴素道理。
黄昏的光斜斜地洒在空空的树下。我忽然觉得,这巷口少了的,不只一个修鞋摊,而是一处城市的印记,一种生活的从容。
老陈,愿你在老家安好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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